殿試一天,日暮交卷。

大殿內的貢士們正在奮筆疾書,將他們這畢生的抱負,將他們這滿腹的經綸,將他們心中治國安邦的良策,全都嘔心瀝血地付諸於眼前這篇策論之中。

他們興奮而又激動地懸腕運筆,他們興奮而又激動地指點江山,他們興奮而又激動地激揚文字……

雖然此次殿試,題目離譜到有些變態,但是漢王爺那個狗賊,總算是給考生們留下了一條活路。

這第一道農桑主張,就很是符合程朱思想。

農桑嘛,國之根本,畢竟之前每次科舉大考,都經常會出現。

所以對於這個題目,一眾考生那是經驗豐富,怎麼著之前都學過幾篇應試策論,堪稱老奶奶擦鼻涕——手拿把掐。

不出意外,大部分的貢士考生,都選擇了以農桑為主題,奮筆疾書,根本停不下來!

學成文武藝,貨與帝王家!

畢竟他們寒窗苦讀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現在這一刻!

朱高煦與大胖胖鬨了個不歡而散,揹著手來到了謹身殿考場巡視。

與奮筆疾書停不住的其他貢士們相比,此刻考場內僅有幾名考生還在凝眉審題,並冇有急著動筆。

一人是陳循,原本此次科舉大考的狀元!

朱高煦走到陳循身旁,低下頭來掃了一眼,隨即臉上露出了訝然之色。

因為這陳循的確如那大部分考生一樣,選擇了以第一道農桑為主題作策文。

但是他陳循卻又並未如同他人那樣,圍繞永樂年間暴漲的人口大書特書,鼓吹盛世,歌功頌德,侈人視聽!

這小子,竟然寫的是土地兼併,寫的是士紳作亂,為禍一方,魚肉百姓!

這……怎麼會?

如果說於謙這麼寫,朱高煦還能理解,畢竟於謙這小子現在是個叛逆青年,就喜歡寫一些世人看來大逆不道的東西。

但是這陳循可不一樣啊,三十歲的人了,而且一向老成持重,他怎麼也會寫這樣的文章?

難不成被於謙於大爺給帶偏了?

朱高煦眼睜睜地看著陳循奮筆疾書,陡然注意到了他手指間的老繭,心中頓時瞭然。

陳循啊,五歲喪母,十歲喪父,次兄早卒,獨與比他大十歲的長兄陳德遜相依為命,生活清苦,貧困交加。

平日裡讀書都要靠著抄書,手上佈滿了傷疤老繭,也算是難為他了。

餘幼時即嗜學。家貧,無從致書以觀,每假借於藏書之家,手自筆錄,計日以還。天大寒,硯冰堅,手指不可屈伸……

這小子也算是寒門崛起的典型代表人物了,寒窗苦讀十幾載,最後金榜題名高中狀元,官至內閣首輔,在朝四十三年,尤其對於土木堡之變後朝廷政局的穩定,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。

他陳循這位輩子最大的功績,就是土木之變時,明叫宗被俘,人心惶恐不安。

戶部右侍郎陳循與兵部尚書於謙輔佐郕王朱祁鈺守衛北京,最後擁立朱祁鈺即位稱帝,打贏了北平保衛戰,成功守護住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!

隻是這之後,陳循就開始飄了,頗有幾分小人得誌的意味,驕傲自滿,嫉賢妒能,喜好隱瞞逢迎,最終晚節不保。

不過他現在還算年輕,並且擁有了敢叫板士紳的勇氣,這就已經足夠了!

隻要稍加培養,就是一個不錯的賢才乾吏!

朱高煦略過陳循,繼續巡視著考場。

大多數考生,都是一個蠢樣,拿著農桑人口大書特書,看得朱高煦苦笑著直搖頭。

這就是程朱的弊端啊!

歌功頌德,鼓吹盛世,粉飾太平,侈人視聽!

這樣雖然有利於朝廷統治,但是卻也麻木了百姓思想,最終使得大明故步自封,止步不前。

象征性地瞟了幾眼,朱高煦又注意到了一名考生。

相比於其他學子,此子竟然選擇了難度不小的征伐倭國!

這倒真是有些意思了。

朱高煦掃了一眼他的考牌,滄州府鹽山縣,王翱!

王翱!

原來是他!

史載此人乃是明初名臣,文韜武略樣樣精通,一生曆仕七朝,輔佐六帝,剛明廉直,官至吏部尚書加銜太子太保,難得的宰輔相才!

他這篇策論,從前期斬斷兩國來往到後期治理倭國地區,都提出了許多令人眼前一亮的新奇見解,武略方麵倒是有些不如,充斥著婦人之仁的仁義思想。

畢竟還年輕嘛,不過二三十歲的年紀,還可以扭轉他這些不正觀念。

下一個,則是李貞,他帶給朱高煦的欣喜,比之王翱更甚!

因為這傢夥選擇的主題,竟然是商稅改製!

整個謹身殿考場,唯有他李貞一人,敢選這難度最大的商稅改製!

朱高煦通篇看完,雖然有些失望,畢竟李貞受限於這個時代,提出的方案策略中規中矩,但是他有這個勇氣,已經足以令人感到欣喜了。

此人或許可為周忱的左膀右臂,輔佐周忱完成大明商稅的改革!

一場巡視下來,朱高煦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。

這次科舉大考,當真選拔出了不少賢才。

陳循、王翱、李貞等,雖然各自有著不少缺點,但是瑕不掩瑜,隻要稍加培養,就可以獨擋一麵,成為大明朝廷未來的中流砥柱!

最後,朱高煦來到了於謙身旁。

此刻於大爺正在奮筆疾書,埋頭苦乾,根本冇有注意到漢王爺的到來。

僅僅隻是看了一眼,朱高煦便差點大笑出聲。

因為於謙於廷益,竟然選了交趾佈政,而且他這篇策論的核心思想,還是圍繞著整個南洋來寫!

這小子年紀雖輕,卻是誌向遠大,一門心思地蠶食南洋,廣施仁政收攏民心,將整個南洋之地納入大明版圖!

這與朱高煦的目標,不謀而合!

誌同道合,吾道不孤也!

還有什麼,比這更令人感到欣喜?

想著,朱高煦深深地看了一眼於謙,隨後悄悄地離開了謹身殿考場。

陳循,李貞,王翱,於謙……

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百年!

大明朝從來不缺賢才乾吏,缺的隻是聖君明主!

當這些青年才俊與大侄兒朱瞻基相遇,不知會擦出什麼火花。

至少,科舉改製後,還會源源不斷地出現這等實才,替大明開疆拓土,鎮守一方,匡補時弊,燮理陰陽!

落日西下,紅霞滿天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很快殿試結束。

三百九十九名貢士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,意氣風發地從宮門列隊而出。

一走出宮門,一眾考生便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,訴說著自己書寫策論時何等躊躇滿誌,揮斥方遒!

陳循急匆匆地找到於謙,低聲問道:“廷益,你選的什麼主題?”

“交趾佈政啊,這不是最輕鬆的嗎?”

於謙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了眾人耳中。

所有人瞬間扭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年輕帥小夥。

交趾佈政,最簡單?

簡單你大爺啊!

你擱這兒吹牛逼呢?

於謙不理會這些人的目光,看向了陳循。

“德遵兄,悄悄告訴我,選的什麼主題?”

“農桑!”

“嘶……這是個陷阱啊!兄長寫的什麼?”

於謙慌了,急忙追問道。

農桑年年考,回回考,都被考爛了!

那狗賊漢王爺怎麼會讓你們寫農桑,像以往那樣鼓吹什麼太平盛世?!

這農桑分明指的是田地!

陳循一驚,“陷阱?為兄圍繞田地寫的……”

“哦,那冇事兒了,兄長果真英明聰慧!”

一眾考生:“???”

啥?

你說啥?

不是考農桑?

考的是什麼田地?

我尼瑪的,老子心態崩了啊!